第2章 重生
午时刚过,绵绵细雨渐渐停歇,采薇收了油纸伞搁在廊下,仔仔细细的掸掉身上的雨滴,然后轻轻地推门进去。
“小姐,奴婢打听清楚了,齐州那边,好像真的不太平。听说有好些人加入义军,正在跟大金对抗呢。”采薇上前,走近了低声说着。
李如卿点点头,支起身要下床。
采薇急忙到床前扶着小姐起身,嘴里继续念叨着:“小姐,您怎么突然关心起齐州的事情了?是老爷和大公子又要出征了吗?”
李如卿摆摆手,她面无表情的站起来,自己慢慢踱步到窗前。
窗外种了一院子的牡丹,品类繁杂具是珍品。微风吹过,花海摇曳生姿,清新香气扑鼻而来。
李如卿神色怔忪的盯着盛开的牡丹,低声喃喃道:“我不会再叫他们出征了……”
采薇没听清楚,正待再问,李如卿却吩咐道:“下去吧,我自己待会儿。等父亲下朝后过来通知我一声。”
采薇心中疑惑,直觉小姐今天有点不一样,又说不上来,便只好嗯了一声,轻轻退了出去。
李如卿扶在窗前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今日一早醒来,她着实被吓了好大一跳!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镇国公府,看着自己熟悉的闺房,看着眼前活生生的采薇,她差点就要以为,那些桩桩件件的血仇,只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。
可是,又怎么会是梦呢?
那日她葬身火海,尸骨无存。
原来没有牌位的人,连魂魄都没有归处。她的魂魄被困在镇国公府内,整整飘荡了十年。
第一年,她看着被烧成废墟的镇国公府,各处碰遍却始终出不去,只能日日夜夜诅咒赵家覆灭,以慰她父兄在天之灵。可惜江山未倒,赵家稳坐皇位,活的好好的。
第二年,府内渐渐杂草丛生,却仍旧无一人来过,她觉得自己孤魂野鬼,无法报仇也不能投胎,快要疯了。可是鬼魂会疯吗,即便疯了,一个鬼魂又能干什么呢。
第三年,终于有人踏足府内,那人一身墨色长袍,寻了处不起眼的地方翻了进来。她从未见过这个人,可就是这个毫不相识的人,却从袖中掏出一壶酒,洒在了已成灰烬的灵堂前,感叹“一代名将,竟这样陨落,天道不公……”。她听到这句话,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要裂开一样疼,可是她已经没有心脏了,眼泪也一滴都掉不下来……鬼魂,是没有眼泪的……
第五年,太子赵宇竟然出现在了镇国公府内。她飘在上空,高高地俯视着赵宇。眼前的人,跟五年前相比,似是老了许多,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,说他马上要登基为帝了……说有个叫岳北安的人很有能力,打的大金节节败退,就是不太好掌控……说到最后,又反复念叨着“非卿不忠,非朕不明……。”她隔着血海深仇,冷眼相看曾今的未婚夫,恨意依旧。
又过了两年,她时醒时睡,浑浑噩噩,外面好似兵荒马乱,偶有流民窜进来躲藏,又偷偷摸摸离去……她已经忘了做人是什么感觉,渐渐认命往后都是这样的鬼样子……
又过了三年,镇国公府的大门突然被打开。她迷茫的看着令行禁止的禁卫军当前开道,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人,脸色庄重的走了进来。
是那个多年前曾经来偷偷祭拜的少年人。
有内侍躬着身子想上前伺候,“皇上,让奴才先带人清理清理吧?”
那人摆了摆手,内侍又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。他对着已成一片废墟的灵堂,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军礼,肃穆说道:“国公爷,我岳北安,为你们平反了。”
李如卿这才恍若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……她浑身发抖,眼泪终于决堤而下,仿佛这一生的委屈都不要命似的往外钻一般……
“父亲,兄长,你们看到了吗……”她喃喃念着……
血海深仇,身陷囹圄刻骨十年,到此方休。
周遭一切渐渐消散,她意识渐无,以为自己终于要长长久久的闭上眼了……
然而命运总是让人无法预料,她再睁开时,竟然又回到了大昭一百四十五年。
大昭一百四十五年,她才十六岁,她还未被指婚太子,父亲兄长还未出征,采薇还没有因为保护她还死,镇国公府也还完好无损,一切都还来得及……
李如卿在窗前站了很久,重活一世,她必然不能让上一世的事情再发生,这一世,她要好好护着镇国公府,亲眼看着赵家沦为阶下囚,再狠狠地踩上两脚。
只是,这样的想法,对于父兄来说,无异于大逆不道。
为将者,当忠君爱国,可若君不明国不昌,为将者为何不能择明君而拥之?
李如卿勉力压下心中郁结的情绪,调整了几回呼吸,自言自语道:“缓缓图之。”
采薇拎着热水走进来的时候,见小姐还站在窗前,立马放下热水走了过来,扶着她担忧道:“哎哟我的小姐啊,您怎么一直站着,虽说快入夏了,可也不能久吹风啊……您也不唤奴婢给您披件衣裳……”
李如卿听着采薇的唠叨,才感受到真真正正活着的气息,她笑着点了点采薇的额头,打趣道:“你这唠叨劲儿,都快赶上我哥了。”
正说笑着,便听到外头洒扫院子的小丫头跑了进来,脆生生道:“小姐,大公子下朝过来了。”
李如卿闻此,猛地转身快步往外走去,连一句吩咐都没有。
采薇一时未反应过来,便见小姐已跑到了院门口。
“哎呦!”
快步跑出的李如卿,跟来人撞了个正着。
李如卿看着眼前身着官服长身玉立的哥哥,不知怎么原本压抑的情绪突然又汹涌而出。
她前一秒还壮志凌云,信誓旦旦要缓缓图之保护家人,这一秒却丢盔弃甲,像个小孩子一样,抱着李长云嚎啕大哭起来,哭的不管不顾毫无形象。
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痛苦和孤独,统统哭个够。她忍不住的想,当年,若是哥哥还在……
李长云原先还想打趣妹妹一番,但看到李如卿哭的不能自抑,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。
他抱着妹妹,带着宠溺的语气轻声哄道:“乖阿卿,别哭了,是谁欺负你了?是不是这院子里有人给你气受了?你跟哥哥说,看哥哥怎么收拾他!”
李如卿摇摇头,仍旧哭的声嘶力竭满脸通红。采薇在一旁心疼的要命,碍于李长云要吃人的脸色,又不敢上前。
堂堂镇国公府大小姐,何时这样痛哭过?
院子里众人一时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,都低着头不敢动作。
李长云将妹妹的脸转到自己胸膛前,轻柔的拍着她的背:“阿卿,不哭,哥哥给你出气。”随即铁青着脸冷声问向院子里的人:“今日,谁惹小姐不高兴了?自己站出来,要是等到我把你揪出来,可就求死不能了。”
毕竟是征战沙场的铁血将军,虽然平时温文尔雅待人和煦,但带着森森杀气的话一出,院内众人立马头皮发麻,齐齐额头贴地跪成一片,背上冷汗淋漓,大气也不敢出一口。
兀自痛哭的李如卿渐渐回神,她知道自己这样痛哭太过奇怪了,于是便揪着哥哥的官服擦了擦眼泪,瓮声说道:“哥哥,没人敢欺负我……我就是,想你了……”
李长云自是不信,不过是一天不见,到底发生了什么?
他向采薇递了个眼神,却见采薇摇了摇头,示意一切正常。
李长云皱着眉头,还待再问,李长卿便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,可怜兮兮的说道:“哥哥,我饿了,父亲应该也下朝了,我们去吃饭吧。”
话意明显是不想让他再深究。
李长云是个妹控,李如卿发话了,他便不再多说,只是拿手指点了点众人,颇具警告意味。
院内跪着的众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。
采薇提着心小心翼翼的上前,扶着李如卿回屋梳洗。
李长云背着手站在外面,点了两个院内服侍的丫鬟,仔仔细细询问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后,才蹙着眉头离开。
屋内,采薇拧了热水帕子替小姐擦脸,见小姐双眼通红,又寻了冰块伺候她敷眼睛。
瞧着李如卿默不作声,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,又心疼又难受的小声问道:“小姐,今日……是奴婢们哪里没做好么……”
李如卿将手里的帕子放下,叹了一口气,思忖道今日还是太情绪化了,往后日子还长呢。她拉过采薇的手拍了拍,略带歉意地说道:“不是你们的原因,是我……做了一场噩梦,有些后怕罢了……”
采薇年岁小,好哄的很,闻此立马说道:“小姐,以后奴婢不睡那么死了,您有一动静,我立马去守着您!以后……您别怕!”
李如卿不由得笑出了声,看着信誓旦旦的小丫头,心中十分熨帖。
世事变幻,有些人却心如止水,从未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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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,奴婢打听清楚了,齐州那边,好像真的不太平。听说有好些人加入义军,正在跟大金对抗呢。”采薇上前,走近了低声说着。
李如卿点点头,支起身要下床。
采薇急忙到床前扶着小姐起身,嘴里继续念叨着:“小姐,您怎么突然关心起齐州的事情了?是老爷和大公子又要出征了吗?”
李如卿摆摆手,她面无表情的站起来,自己慢慢踱步到窗前。
窗外种了一院子的牡丹,品类繁杂具是珍品。微风吹过,花海摇曳生姿,清新香气扑鼻而来。
李如卿神色怔忪的盯着盛开的牡丹,低声喃喃道:“我不会再叫他们出征了……”
采薇没听清楚,正待再问,李如卿却吩咐道:“下去吧,我自己待会儿。等父亲下朝后过来通知我一声。”
采薇心中疑惑,直觉小姐今天有点不一样,又说不上来,便只好嗯了一声,轻轻退了出去。
李如卿扶在窗前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今日一早醒来,她着实被吓了好大一跳!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镇国公府,看着自己熟悉的闺房,看着眼前活生生的采薇,她差点就要以为,那些桩桩件件的血仇,只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。
可是,又怎么会是梦呢?
那日她葬身火海,尸骨无存。
原来没有牌位的人,连魂魄都没有归处。她的魂魄被困在镇国公府内,整整飘荡了十年。
第一年,她看着被烧成废墟的镇国公府,各处碰遍却始终出不去,只能日日夜夜诅咒赵家覆灭,以慰她父兄在天之灵。可惜江山未倒,赵家稳坐皇位,活的好好的。
第二年,府内渐渐杂草丛生,却仍旧无一人来过,她觉得自己孤魂野鬼,无法报仇也不能投胎,快要疯了。可是鬼魂会疯吗,即便疯了,一个鬼魂又能干什么呢。
第三年,终于有人踏足府内,那人一身墨色长袍,寻了处不起眼的地方翻了进来。她从未见过这个人,可就是这个毫不相识的人,却从袖中掏出一壶酒,洒在了已成灰烬的灵堂前,感叹“一代名将,竟这样陨落,天道不公……”。她听到这句话,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要裂开一样疼,可是她已经没有心脏了,眼泪也一滴都掉不下来……鬼魂,是没有眼泪的……
第五年,太子赵宇竟然出现在了镇国公府内。她飘在上空,高高地俯视着赵宇。眼前的人,跟五年前相比,似是老了许多,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,说他马上要登基为帝了……说有个叫岳北安的人很有能力,打的大金节节败退,就是不太好掌控……说到最后,又反复念叨着“非卿不忠,非朕不明……。”她隔着血海深仇,冷眼相看曾今的未婚夫,恨意依旧。
又过了两年,她时醒时睡,浑浑噩噩,外面好似兵荒马乱,偶有流民窜进来躲藏,又偷偷摸摸离去……她已经忘了做人是什么感觉,渐渐认命往后都是这样的鬼样子……
又过了三年,镇国公府的大门突然被打开。她迷茫的看着令行禁止的禁卫军当前开道,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人,脸色庄重的走了进来。
是那个多年前曾经来偷偷祭拜的少年人。
有内侍躬着身子想上前伺候,“皇上,让奴才先带人清理清理吧?”
那人摆了摆手,内侍又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。他对着已成一片废墟的灵堂,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军礼,肃穆说道:“国公爷,我岳北安,为你们平反了。”
李如卿这才恍若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……她浑身发抖,眼泪终于决堤而下,仿佛这一生的委屈都不要命似的往外钻一般……
“父亲,兄长,你们看到了吗……”她喃喃念着……
血海深仇,身陷囹圄刻骨十年,到此方休。
周遭一切渐渐消散,她意识渐无,以为自己终于要长长久久的闭上眼了……
然而命运总是让人无法预料,她再睁开时,竟然又回到了大昭一百四十五年。
大昭一百四十五年,她才十六岁,她还未被指婚太子,父亲兄长还未出征,采薇还没有因为保护她还死,镇国公府也还完好无损,一切都还来得及……
李如卿在窗前站了很久,重活一世,她必然不能让上一世的事情再发生,这一世,她要好好护着镇国公府,亲眼看着赵家沦为阶下囚,再狠狠地踩上两脚。
只是,这样的想法,对于父兄来说,无异于大逆不道。
为将者,当忠君爱国,可若君不明国不昌,为将者为何不能择明君而拥之?
李如卿勉力压下心中郁结的情绪,调整了几回呼吸,自言自语道:“缓缓图之。”
采薇拎着热水走进来的时候,见小姐还站在窗前,立马放下热水走了过来,扶着她担忧道:“哎哟我的小姐啊,您怎么一直站着,虽说快入夏了,可也不能久吹风啊……您也不唤奴婢给您披件衣裳……”
李如卿听着采薇的唠叨,才感受到真真正正活着的气息,她笑着点了点采薇的额头,打趣道:“你这唠叨劲儿,都快赶上我哥了。”
正说笑着,便听到外头洒扫院子的小丫头跑了进来,脆生生道:“小姐,大公子下朝过来了。”
李如卿闻此,猛地转身快步往外走去,连一句吩咐都没有。
采薇一时未反应过来,便见小姐已跑到了院门口。
“哎呦!”
快步跑出的李如卿,跟来人撞了个正着。
李如卿看着眼前身着官服长身玉立的哥哥,不知怎么原本压抑的情绪突然又汹涌而出。
她前一秒还壮志凌云,信誓旦旦要缓缓图之保护家人,这一秒却丢盔弃甲,像个小孩子一样,抱着李长云嚎啕大哭起来,哭的不管不顾毫无形象。
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痛苦和孤独,统统哭个够。她忍不住的想,当年,若是哥哥还在……
李长云原先还想打趣妹妹一番,但看到李如卿哭的不能自抑,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。
他抱着妹妹,带着宠溺的语气轻声哄道:“乖阿卿,别哭了,是谁欺负你了?是不是这院子里有人给你气受了?你跟哥哥说,看哥哥怎么收拾他!”
李如卿摇摇头,仍旧哭的声嘶力竭满脸通红。采薇在一旁心疼的要命,碍于李长云要吃人的脸色,又不敢上前。
堂堂镇国公府大小姐,何时这样痛哭过?
院子里众人一时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,都低着头不敢动作。
李长云将妹妹的脸转到自己胸膛前,轻柔的拍着她的背:“阿卿,不哭,哥哥给你出气。”随即铁青着脸冷声问向院子里的人:“今日,谁惹小姐不高兴了?自己站出来,要是等到我把你揪出来,可就求死不能了。”
毕竟是征战沙场的铁血将军,虽然平时温文尔雅待人和煦,但带着森森杀气的话一出,院内众人立马头皮发麻,齐齐额头贴地跪成一片,背上冷汗淋漓,大气也不敢出一口。
兀自痛哭的李如卿渐渐回神,她知道自己这样痛哭太过奇怪了,于是便揪着哥哥的官服擦了擦眼泪,瓮声说道:“哥哥,没人敢欺负我……我就是,想你了……”
李长云自是不信,不过是一天不见,到底发生了什么?
他向采薇递了个眼神,却见采薇摇了摇头,示意一切正常。
李长云皱着眉头,还待再问,李长卿便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,可怜兮兮的说道:“哥哥,我饿了,父亲应该也下朝了,我们去吃饭吧。”
话意明显是不想让他再深究。
李长云是个妹控,李如卿发话了,他便不再多说,只是拿手指点了点众人,颇具警告意味。
院内跪着的众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。
采薇提着心小心翼翼的上前,扶着李如卿回屋梳洗。
李长云背着手站在外面,点了两个院内服侍的丫鬟,仔仔细细询问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后,才蹙着眉头离开。
屋内,采薇拧了热水帕子替小姐擦脸,见小姐双眼通红,又寻了冰块伺候她敷眼睛。
瞧着李如卿默不作声,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,又心疼又难受的小声问道:“小姐,今日……是奴婢们哪里没做好么……”
李如卿将手里的帕子放下,叹了一口气,思忖道今日还是太情绪化了,往后日子还长呢。她拉过采薇的手拍了拍,略带歉意地说道:“不是你们的原因,是我……做了一场噩梦,有些后怕罢了……”
采薇年岁小,好哄的很,闻此立马说道:“小姐,以后奴婢不睡那么死了,您有一动静,我立马去守着您!以后……您别怕!”
李如卿不由得笑出了声,看着信誓旦旦的小丫头,心中十分熨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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